Doghouse

In the Mood for Lov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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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调

邱总又来找我要工程款了。见面一支中华递上来,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。我摆摆手:已经请款了,还在排队。但另一只手还是接过了他的烟。他谄笑,没说钱的事:夏天来了,工期要再拖,可是要把人热坏的,您也不想被热坏吧?这种语气我只在 AV 里见过:上司对下属的老婆说:夫人,您也不想您的丈夫失业吧?我忽然不敢看邱总,他笑得有点淫荡,我怕他想操我。

没空调我要死。我肾虚,容易出汗,爬楼梯以后更加了。阿婷逼着我锻炼,说是为了控糖。我就在江边跑,跑了 200 米跑不动了。我觉得有进步,打开地图看了下比例尺,双指在屏幕上捏了半天,量出来实际是 50 米。边跑边走边歇,旁边一个老哥已经从我身边过去三次了,最后一次还测过脸笑着看我。我操你妈的。我跟阿婷说:我跑不动了。她说别跑了,去爬楼梯吧,跑步对膝盖危害比爬楼梯还大。我没有去辩证,我问 ChatGPT:是这样吗?ChatGPT 说是。

我住在 22 层:上班地方是郊区,太远了,只能在这边租房。这是个单间配套的江景房,很便宜,民水民电,加上物业费等杂七杂八的,一个月也就不到 800 块。我爬上楼,气喘吁吁,眼冒金星,双腿像是刚做爱完直打颤。刚出了楼道,一咬牙,乘着电梯又下去爬了一遍。就当做爱做了两次。第二天上班,吴总问我昨天跑步了吗?我说跑了 50 米就跑不动了。他就在那里哈哈笑。我说我后面爬了 42 层,他就不说话了。看来他也是个肾虚的傻逼。

我问财务什么时候能付工程款。财务说等安排。她说客户克扣货款没给,导致我们没法生产,延期交付了,客户还要因此罚我们款。我问那和付工程款有什么关系?财务说:后来款下来,马上被吴总拿去排产和交罚款了。我无话可说。之前也是这个客户来参观,老板愣是站在闷热的展厅里给这帮逼人讲解了十几分钟,客户的衬衫都湿透了,还好是男客户,不然奶罩带子都要透出来。参观完不知道是哪个狗日的提醒,老板才反应过来,对着我就是一通臭骂:空调怎么还没整好!

我去你妈的,财务请款都过你,为啥没整好你不知道吗?但我还是说:好的,收到,马上整改!老板说完就回老厂房吹空调去了,那边负责人是吴总,这边新厂房负责人是我。我热的满头汗,找邱总抽烟去了。我说邱总,下周有很大很大的领导要来,这个线必须得拉了!不然你我都得完蛋!

我必须要说明一下:空调其实已经装好了,但是办公照明用电和空调用电是分开的,空调电线没有拉好,邱总又不愿意垫付电缆钱。他说:田总你有所不知哇,315 打击了一批劣质电缆,搞得现在人心惶惶,必须买标准的电缆,这太贵了,我们实在是垫不起。我说:我记得老厂房也是你们做的,意思说 315 之前你们给我们用的是劣质电缆?邱总哆嗦了一下,赶忙摆手:没有没有,不可能的。我笑着说:希望没有,不然连累到吴总就不好了。

烟抽到一半,邱总打电话去了,烟抽完正好回来,对我说:田总,我跟合伙人商量了一下,先垫钱给你们做。我说好。我当然不知道这个合伙人是谁。现在我没心思管这些,我马上就要去出差了,有没有空调吹关我屁事?我巴不得这些个傻逼客户被热死。我问安美:你现在在哪?安美说在国内。我问:上海?她说是的。

我没回复。我有点无语,什么人会在被问到在哪的时候回复国内?装啥外宾呢?这不亚于回复:在你心里或者在你体内,或者在体制内。一想到我不在她心里,不在她体内,更不在体制内,我很是难过。我曾问她:你真不打算回来了吗?她说:不了。我颓丧不已。想起陆小雨在分手的时候对我说:田恬,你就一辈子待在老家吧!我要去大城市!我要去北上广深!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!我泪眼汪汪:我我我,我也要去,我不想和你分开。她嗤笑道:就凭你?没骨气的软蛋!没想到一语成谶,她留在了深圳,留在了 X 为,和安美成了竞争对手(公司层面上),而我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老家。安美曾经发过一个表情包:一只小鳄鱼一脚踢飞 X 为的 LOGO,下面配字:去他妈的 X 为!我也大喊:去他妈的 X 为!

大城市很好吗?我记得小时候我逛宽带山论坛,里面常用的词汇是 YP。我在一个贴子下面问 YP 是什么意思,有人回复:YP 就是雅痞的意思,你个 YP!我说:你个刚波宁!他急得直骂娘,不久就被封号了。没啥意思。哪里都一样,去上海是洋盘,去南京是外码,去广州是捞佬,去深圳?我在深圳待过一年,房租 2400,天天吃猪脚饭,全他妈是从防城港坐大飞进口的。我想起了我大学时的江西舍友,没毕业就打算 GAP 一年考上交的研,嫌宿舍吵,在学校外的酒店租住,租金也是 2400。他对我说:要是不能去上海,那和下海有什么区别?多年以后我在朋友圈看到他发电子婚帖,女方还是江西人。看来他终究还是下海了。

出差开会那天,来自清华的某副院长叫错了网红董事长的全名,台下哄堂大笑。等到副院长再次让董事长发言的时候,她学精了,说:请 X (董事长的姓氏)先生发言。台下笑得更欢了。我和安美说起这件事,她说这个副院长肯定是双非本科,她们真清华人不会这样。我想反驳:我老东家的上司,清华本硕,开大会的时候说起现代计算机之父冯诺依曼。他当着百来号人的面说:冯诺曼伊,冯先生。我没敢说一句话,这次也一样。我是个没骨气的软蛋。

当天晚上我梦到安美两次,一次是梦见陪她去看病,有个长得像邱总的男护士对她污言秽语,我们向她主治医生举报,主治医生说:他妈的又是那个冯特洛伊!第二次是梦到她追剧,剧情是一群太监追捕刺客,刺客回头说别追了放弃吧,为首的太监捏着嗓子说:大胆贼人,还不快给本官跪下!刺客闻言转身,黑袍下隐约露出一点龙纹内裤,眯着眼说:你确定?

醒来才凌晨六点不到,老板五点在微信上说:把公众号权限开给我!我艰难地爬起来,给他开好了权限。我和安美说了那两个已经渐渐模糊的梦境。安美竟秒回:第二个梦境的我就是一个追剧的?我说不是,后来才发现我是那个刺客,你是那个太监。

安美说:你他妈才是太监!

后来补觉,邱总一个电话给我叫醒:田总,那个……那个线还差一点,您要不也协调一下财务?我一想到梦里那个长得像他的男护士对安美出言不逊的样子,我就气不打一处来。我对着电话叫喊:协调你妈!挂了电话,我才发现我没有晨勃。我已经连续两天没晨勃了,完了,我真成太监了。我打开文件传输助手写下一句:现代职场男性最大的悲哀,是晨勃比 KPI 更难达成。返回列表,公司公众号更新了,标题是:《XX 公司代表到我司交流》。点开一看,配图是那天在公司展厅蒸桑拿的照片,图片被微信压缩过,客户衣服被热汗浸湿得更明显了,像是穿着透视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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量子阱

从按摩床上爬起来,好像经历了一场恶战。中医师傅下手很重,摁得我哇哇乱叫。这时候就不由得想起表弟,同样是按摩,他经历的叫声一定是娇喘,而且还不是他叫。我唯一的好处是能刷医保,但常年累月的按摩早把余额花光,统筹都花完了。这样一来,什么优势也没有了。

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。表弟一定是勇敢的人,哪怕嫖娼被抓也要先爽了再说。我却不太放得开,唯一的目标是兢兢业业然后有朝一日终于发财。直到半夜我被手法反应疼得睡不着觉,我才开始细想这件事:发财以后十有八九变得油腻而臃肿,而表弟率先一步实现了油腻和臃肿,快乐且释放。那我这些年来的低头哈腰、忍气吞声、越南妹让我非法过境约会我因为惧怕而没有去又算什么?

回想起白天,王老师在给我讲半导体激光器的发光原理,听得我云里雾里。看着我痴呆的表情,王老师很是无奈,接着用他那浓重的北方口音向我解释:你就是躁动的电子,量子阱就是对你吸引力很大的洗脚城,把你禁锢在房间里,然后叫 32 号空穴进去,你说你发不发光?我瞬间懂了,可是我不去洗脚城,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发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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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黄腾达

川味回锅肉

清晨早早赶到会场,参加市里面举行的投资签约仪式。在我吊儿郎当的这二十几年间,参加这样肃穆场合的次数屈指可数。我难得没有穿拖鞋,也换掉了平日里爱穿的印花 T 和大裤衩,换上了稍微正式的 POLO 衫和休闲裤,那是我好几年前的衣服,每当我参加这种场合的时候我就会拿出来——当然这不太合身,裤子太紧了,勒的我裆疼。如果不是因为糖尿病瘦了一些,我估计我的蛋要勒出蛋花来。我坐在听众席里,时不时挪动屁股,想要调整睾丸的位置,还没等我调整完,工作人员就示意我上台签署合作协议。我只能夹着拥挤的阴囊痛苦地走上台去。

参加完后续零零总总的参观活动,回到公司差不多十二点,偶然看到平日贫瘠的高中班群竟有上百条未读消息。我顶着困意往上翻,才得知高中母校快要一百二十周年校庆,要开始收集校友去向了。我知道接下来,那些地位显赫的校友们,有很大概率会被邀请回母校做演讲了。

我不太喜欢回母校。记得有次回去,偶然遇到文理分班前的班主任。他胖胖的,写得一手好看的粉笔字。他还喜欢写博客,曾经把我在贴吧写的、同班同学的檄文贴到自己的博客上。显然这位看起来和蔼可亲的班主任也不是很喜欢那位同学。十几年后的今天,我严重怀疑我会产生写博客的癖好,都有他一半的功劳。

他问我安美什么时候放假。我说我不知道。他眉头一蹙,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同在北京读书,连她什么时候放假都不知道?三年同学也不过如此嘛。”我有点尴尬,很多人听到我大学的名字,都会以为它在北京。它曾经的确在北京,只是发生了一些事,下迁了。我讪笑:“我真不在北京读书,我在大湖名城、创新高地、泛长三角经济区、国际化大都市……”算了,我只是讪笑,找了个理由,脚底抹油跑了。我真怕再多唠几句,他就会把我写到博客里去。

群里好不热闹,填写去向调查像一剂壮阳的灵药,阳痿许久的老同学们接二连三地勃起了。我有点受不了群里互相吹捧的气氛,像乱交现场,你吹吹我,我吹吹你。这倒不是说我不喜欢乱交,而是没人来吹我,我有点难受。我就像 KTV 被挑剩下的、一晚上都没开张的那个公主,独自欣赏我那别人看不到的王冠。


我把群聊消息转发给安美,她不在群里,只能靠我这个卧底掌握昔日同窗的动向。转发完我就开始打哈欠。前一天晚上正要睡觉,安美发来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那张外卖点菜单的照片揶揄我。我记得那张点菜单,那是 2012 年 11 月 4 日炎热的中午,在寄宿学校受够了食堂餐的九个人偷偷合买外卖。两个不记得是谁,但高度近视的家伙,不知道为什么没戴眼镜,提着显眼的外卖袋子,大摇大摆地横穿操场,就这样直直地走到班主任的脸上。当天班主任就和办公室的其他八个老师加了餐。

安美问道:“日本豆腐鱼好吃吗?一份三十块,居然有三个人点。”我他妈怎么知道,我点的是川味回锅肉,还连外卖的袋子都没见到。她自顾自地说:“哦,是一共三十块。”又说:“好怀念那段时光。”

说起来对于那段时光,我真没什么可怀念的,无非是不好好学习,谈恋爱被戴绿帽,还差点被整到最差的班之类的糗事罢了。为数不多的被迫怀念都是在梦中,梦到自己准备高考了,却压根一点准备都没有。醒来发现吓了一身汗,被褥都湿了。这是专属于高考人的中国特色 PTSD。

当然记忆和梦境一样,到处都是漏洞,仔细想想就会发现经不起任何推敲。比如为什么我能清楚的记得日期,却记不得那两个天杀的四眼是谁?比如班主任为什么大中午的会站在操场边上?比如 2012 年 11 月 4 日其实是周日,我们明明有机会出校,又何必大中午点外卖?我说:“有的记忆就像镜花水月,像海市蜃楼,像 AI 生成的黄色图像,不过是大脑这个天然的大模型的一堆权重罢了。纵是如此,我也知道那里面没有什么值得我怀念的东西。”

她说:“我只是感觉相对现在,那时候很单纯,目标单一,没有太长远的思考,所以焦虑也只是对高考时不时的焦虑。每天要做的事情对我来说也不算难,努努力差不多都能做到。”

真不愧是能考上清华的女人,原来这些事都不算难。鉴于我的高中同学们基本不知道我正在做的事,唯一能让我这个挫逼自我吹嘘的,也就我和她谈过恋爱了。当然,她也总说她是我前女友里面地位最高的,那咱俩算扯平了。可我又有点摸不着头脑,能考上清华的女人会把日本豆腐鱼看成三十块一份吗?后来想想,现在的外卖差不多就是这个价,忽然就理解了。错不在她,错在狗日的通货膨胀。

看到转发的聊天记录,她问我:“你要填吗?”我说:“不填。”又说:“能不能等我飞黄腾达了再收集啊?”

“你飞黄腾达了就乐意填了?”

“飞黄腾达了不一定乐意,但是没飞黄腾达一定不乐意。”我没有在开玩笑。为了飞黄腾达,我连阴囊都愿意忍痛夹着了。我赌上了男性的尊严,只求他日能升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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